□檀结海
盛夏的午后,日头把大地晒得滚烫,街巷静了,人声淡了,唯有蝉声从浓荫深处漫溢出来,洒向四面八方。

小区里有几棵大树,枝繁叶茂,撑开一片清凉的绿。蝉就栖在枝叶间,一声接一声,不疾不徐地唱着。那声音不喧嚣,也不细碎,清脆悦耳,像一缕流动的风,穿过檐角,掠过窗台,落在人心底,让人觉得十分惬意、舒爽。
此时的我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,隔着窗棂,望着那几棵大树,静静听蝉。烈日的燥热,心头的烦忧,都被这悠悠蝉声慢慢抚平,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,变得柔软而又安然。
儿时的夏天,总离不开蝉声相伴。那时不懂世事繁杂,只觉得有蝉鸣的夏天,才是完整的夏天。如今年岁渐长,奔波俗世,再听蝉鸣,多了几分怀旧与沉静。
那时候,老家屋前有一条河,河岸上树木青葱,绿柳成荫。炎热的夏季,我和几个小伙伴常常相约到树荫下避暑,或温习功课,或靠坐在树根部静静地休憩,或在两棵树之间荡起秋千来。所谓的秋千比较简单,只不过是将两根粗一点的绳子系在两棵树干上,绳子中间夹着一块小木板,便成了秋千。坐在上面晃来荡去的,虽然有些悠闲自得的感觉,但让大人有些提心吊胆的。可幼小的我们不管这些,吃过午饭就从家里跑出来,躺到秋千上去。我们在树下玩,蝉在树上鸣叫,听着一声比一声高的蝉鸣声,就像享受母亲哼唱的摇篮曲,不一会就进入甜甜的梦乡了。偶尔也会从秋千上跌下来,不过,秋千离地面近,孩子身子骨柔软,即使跌一跤也并无大碍。
中午的太阳格外毒辣,可蝉好像不怕热似的,越热叫得越欢;一蝉领唱,群蝉齐鸣,一波接着一波,一浪高过一浪,潮起潮落,此起彼伏。有时一棵树上竟有几十只蝉在鸣叫,蝉鸣声如瀑倾泻而下,以其全部的热情,歌唱大地,歌唱小河,歌唱生机盎然的世间万物,歌唱鲜活的生命,阵阵高亢,声声入耳,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倾诉。这声声清脆的蝉鸣声,为时光镀上了金子般的光泽。草长莺飞、鸟语花香的人世间,又有多少如此澎湃的诗情画意啊!
听着树上不停的蝉鸣声,有的孩子很好奇,想弄清蝉鸣是何物发出,于是便蹑手蹑脚地爬上树,可蝉机灵得很,等你还未爬到跟前,早飞得无影无踪了。当你刚返回地面,树上的蝉又鸣叫了起来,几次三番,孩子们无奈只得罢休。
不过,时间一长,不用我们苦苦探究,就有幸与蝉来了一次邂逅。它趴在低矮的树干上,翅膀一振一扇的,就像颤动的琴弦,随之发出悦耳的乐曲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其实这是个错觉,蝉的叫声既不是来自喉腔,也不是来自翅膀,真正的发音部位在前腹部两侧,那里各有一个大而圆的音盖,下面生有像鼓皮似的听囊和发音膜。发音膜内壁肌肉收缩振动时,蝉就发出声音来。雄蝉腹部还有一个气囊共鸣器,发音膜振动时,共鸣器就发出共鸣,褶膜和晶膜也跟着振动,所以声音也就更加洪亮;而雄蝉的鸣叫声忽高忽低,则是受发音膜外面音盖调节产生的影响。
我曾一度有些纳闷,燥热难耐的盛夏,高大茂盛的大白杨,浓荫蔽日,本是蝉最理想的乘凉栖息之所,可它却偏偏舍弃白杨而钟爱杨柳。后来读到唐代诗人顾敻的诗《醉公子》,“衰柳数声蝉,魂销似去年”,才知蝉与柳是最好的搭档,使得柳树遮蔽的阴凉更富有意境。还有北宋诗人张先的诗《南歌子》,“蝉抱高高柳,莲开浅浅波”;蝉在柳枝上高声歌唱,荷花在浅浅水波中盛开;开篇描绘夏日的清幽景色,一个“抱”字生动传神,赋予蝉以灵性;而“高高”“浅浅”则以叠字增强荷花的韵律之美。
夏日听蝉,可谓是听觉的一次盛宴,是田园生活的回归,也是夏日里一种别样的精神享受。听的不只是蝉声,更是岁月的清宁,还有烟火人间里一份难得的闲适。或许,夏有蝉鸣,大地便有更多的诗情画意,人间便有更多的温柔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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