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村枕雷岗、临碧水,以草木藏风聚气,润泽民居。数百年来,这里的草木随四季变化,荣枯不惊,默默地装点着“中国画里的乡村”。
自南宋时起,汪氏先祖在建村之初,就依照风水古法在村口广植林木。黄山松、柳杉、蓝果树沿水岸次第排列,世代禁止砍伐。历经数百年风雨,原来的幼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。黄山松粗壮挺拔、其冠如盖,嶙峋的树干上覆盖着青苔,有枝干斜斜地伸向水面,苍劲古朴;柳杉的枝叶细密繁茂,被风一吹,翻卷起层层叠叠的绿波;蓝果树高大舒展,躯干斑驳,到了秋天,绿色慢慢褪去转变成红色,给古村增添了一抹暖色。
这片水口林还是徽州游子的乡愁寄托。旧时徽商大多远行经商,山高路远,思乡之情日甚,村口的古树就成了故乡具体的坐标。村中旧闻说,漂泊在外的徽商,雪夜回乡,必先去水口林摸摸粗糙的树干。对他们来说,摸到了古树就是触摸到了故土。风吹树林,树叶沙沙作响,慰藉着远方归来的游子。
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向古巷深处走去,在幽深的巷陌里,到处都是草木,温柔地映衬着青砖黛瓦。月沼墙的砖石常年湿润,水汽氤氲,成片的青苔沿墙根石阶蔓延,铺出厚实温润的黛绿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按压苔面,微凉湿润的触感弥漫在指尖,指腹沾着点点新鲜的绿沫。阳光越过马头墙给青苔覆了一层淡淡的茸光。一丛丛的垂盆草附着在墙缝处,软软的细叶沿墙垂落。刘禹锡的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在这里得以完美再现。
庭院前的芭蕉枝繁叶茂,阔叶层层叠叠。刚刚下了一场小雨,一片片碧绿的叶子上都挂满了水珠,一阵风吹过,纷纷坠落,滴答声清脆悦耳。石阶瓦缝里牛筋草柔韧纤长,被风一吹弯曲如弓,但很快又顽强挺直了腰杆。白墙黛瓦为框,绿意盎然的草木和温润古朴的青石板路是底色,细碎的白色荠菜花、淡黄的蒲公英散落其间,晕染出徽派建筑独有的素雅清幽。
宏村的草木一直和村落的烟火同生共息,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都藏着先民生活的智慧。村外山野开阔,荠菜、紫苏、马兰头随季丛生,春日抽芽吐嫩,清新鲜灵,是当地人年年的山野清味。芦苇遍地生长,根须发达,牢牢守护着水土。明代《徽州府志》里记述的“徽人多食野菜,因山而食,随季而耕”,寥寥数语,就把这一地的人与草木相依相生的生活生动地表现了出来。
乡人历来尊敬自然,对草木有感恩之情。始终顺应四时、取用有度。拾来枯树枝当柴火用,采野生蔬果果腹,寻常日子就在这与草木相伴中安然度过。
村中明清古木就是宏村无声的岁月年轮。除水口林之外,在巷陌院落里还有一些老樟、古枫。老樟树的树干粗大,上面沟壑纵横,枝繁叶茂,树阴凉爽;古枫春天碧绿、夏天遮荫、秋天火红,年年如此。徽商历来崇文尚礼,在浓阴下清潭谈读书、静坐修己。
如今的宏村,游人往来匆匆,而巷陌草木不为所动依然静立。青松挺拔、樟树含香、青苔静覆墙垣、岁岁年年守护着这一方水土。穿行于古巷之中,清风裹着草木淡淡的清香,树叶轻摇,虫鸣声碎,喧嚣被一层层的绿意隔开挡在外面,只留下一片清幽。
草木最动人的姿态就是沉静自持。松有傲骨,樟有温香,芭蕉清雅,野草从容,它们不会同繁花争艳,不会受世俗纷扰,在白墙黛瓦间轻声细语,静静地滋养着古村的烟火气韵。
暮色渐渐漫过雷岗山,晚霞斜斜地照在错落有致的房顶上,白墙染了柔光,黛瓦镀了金辉,微风吹过河面漾起细碎的波纹,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了。水口林松杉凝翠,巷旁芭蕉低垂摇曳,墙头青苔郁郁苍苍,炊烟袅袅升起。草木无声,枯荣有季,在山水烟火里安静地生长。这般褪去浮华的安然,就是苏轼笔下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的真谛,也是宏村最动人的底色。(作者 朱明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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